纪嘉被福宁殿传唤的时候已是深夜。
长乐帝倚在软榻上,手中卷着一卷竹简,在眯着眼睛看,见纪嘉来了,就免去他的行礼。
“来人,赐座。”
许春明忙吩咐下去,有宫人端来了脚踏,让纪嘉挨了个边坐下来。他自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脉枕,请皇帝将手靠在榻桌上。
尽管纪嘉一直眼观鼻,口观心,可动作间还是能瞥见长乐帝脸上的伤。那些伤痕冒出了些许小肉芽,浅些的抓痕处已经结痂,一旦做出过大的动作,还是容易扯动疤痕。
小半月前,福宁宫曾半夜叫人。
也不知道到底哪来的牲畜,将皇帝的脸抓得不成样子。
长乐帝这些天都没开大朝,便是有要事,也只召几个大臣到宫中议事。宫中没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霉头,安分得很。
半晌,纪嘉收回手,露出有些欣喜的表情,“陛下的身体大好,只需再吃半月药……”他的话都没说完,就看到长乐帝摆了摆手。
纪嘉无奈:“陛下,便是好了,也是该修身养性。”他这话说得有些冒犯逾越,可长乐帝只是呵呵一笑。
“我的身体如何,我自清楚。”长乐帝颇有些讳疾忌医,每次都到不得已时,方肯吃药,“进些药膳便是。”
纪嘉无奈,只得改成药膳。
药膳也得开方。
这方子还得经过太医院其他几位当值的医者一一看过后,方才能记载在脉案里,再叫人抓药煎熬。
纪嘉退到一旁,笔墨都已给他准备好。
等他写完方子交给长乐帝过目,皇帝点了头,又让他下去。
纪嘉出门时,闻到殿内渐渐甜腻起来的香气。
福宁殿,又燃起水生香。
当长乐帝来到华阳宫时,皇贵妃自他身上闻到这熟悉的甜腻味道,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。
“陛下,外头天冷,妾叫人备着热水,您且烫烫脚。”皇贵妃吩咐着宫人,又道,“去岁您与妾一同埋下的梅酒,今岁是时候能起出来,陛下可要尝一尝?”
待长乐帝泡着脚,吃着烫好的热酒,这满心只剩下舒坦和快意,连近日心头的阴霾也消失无踪。
这便是他最喜欢来华阳宫的原因。
皇贵妃最是善解人意,总是能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,连外头的烦心事也不记得。
不用皇贵妃主动去提,长乐帝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同样善解人意的长子:“这些天,璋儿的身体可好?”
皇贵妃轻声细语地说:“劳陛下挂心,他的身子骨可比从前好些,近来正在骑射上勤加苦练。”
长乐帝拍了拍皇贵妃的手,安抚地说道:“我知太子莽撞,我训过他,回头再叫他去给璋儿赔罪。”
皇贵妃叹了口气,只道:“东宫尊贵,陛下怎可叫他去给璋儿赔罪,也是璋儿嘴笨,叫殿下误解了他的意思……”
“哼,再尊贵他也不过只是太子,区区太子……”长乐帝的声音里带着阴郁,不满,还有些许难以形容的后悔。他停下不再言,转而说起旁的事,“璋儿也到了年纪,是时候出宫建府。”
皇贵妃微愣,露出似惊似喜的神情,也难得流露出几分嗔怪:“陛下可莫要拿这种事情哄我开心。”
“哪里的话,除了璋儿,底下那几个大的,也是时候该放出去。”长乐帝搂着皇贵妃,笑呵呵地说,“明日,便将这件事办了。”
华阳宫的角落里,也燃着淡淡的香。
与水生香不尽相同,这样的香味道更淡,也更不引人注目。
…
“哈湫——”
猫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嫌弃地远离了新来的人类。他身上臭臭的,让忍冬爪子硬硬的,很想打几拳。
聂江不知自己为何得了这小宠的不喜,在看到余则明,还算生动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,“今日朝会上,陛下到底按下了阁老等人的上书。”
时虽有内阁,却只是皇帝提来参与机务的,并无多大权力。聂江如此提起,也不过是尊称。
朝中支持太子的多是清流一派,维护的不只是东宫的立场,更是伦理纲常的儒家正统。太子是皇后嫡出,只消他没有犯下人伦大错,便会有前仆后继的人为东宫正名。
最近朝中的上书请旨为太子赐婚,便也为此而来。
而长乐帝,显然不愿。
余则明露出几分忧愁,唉声叹息地与聂江说着话,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在为太子叹息。
又说皇帝令几位皇子出宫建府,府邸其实是早几年就备好了,长乐帝旨意一下,钦天监那边就送来吉日,便在十二月初九。
也就这几天的事。
阖宫的目光,都落在这件事上,皇贵妃亲自操持,忙得脚不沾地。
那头皇子出宫热热闹闹,这头太子还在关禁闭,自是显得寂寥。
轻巧地盘踞在供桌上的猫翻滚着,长长细细的尾巴扫过香烛,最后轻盈地贴在后脚上。
假假的人,假假的对话。
忍冬要离开这臭臭的,假假的地方。一个猫步自供桌窜了下来,像是小炮弹般冲进了耳房。
这小旋风般的速度,叫说话的余则明和聂江都停下。
聂江面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