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豆腐用纱布包裹,压上一块大石头,二人才有空围炉而坐,喝一杯陶壶里的热水。
而此时,天色才真正明亮起来。
宋聿背上背篓,扛着锄头和铲子,许金将他送到河边泥地,不放心地站在旁边不肯走。
“相公……”
“快去收鸭蛋,等腌好我再进城找活儿,晚上弄条鱼炖豆腐。”宋聿笑着蹲在河边脱掉鞋子,挽起裤脚踩到泥里。
喔,好凉。
许金被他劝走,宋聿挖了好几锄头才见到地下黑泥,背篓里铺满大树叶,他铲起黑泥——
“宋书生?!”一道惊讶粗狂的声音。
宋聿转身,是个同样背着背篓拿着铲子的壮汉。
“你怎么也来挖泥?真稀奇。”壮汉穿着破草鞋直接踩进泥里。
“家里腌咸鸭蛋,阿许去收鸭蛋,我来挖泥。”宋聿道。
“许金跟着你终于过上人过的日子了。”壮汉不长心眼地感叹。
宋聿不动声色地听着。
“他们那一家天天鸡飞狗跳,一家人能有那闲工夫瞎闹腾,还不是靠许金和许良伺候他们,”壮汉想起什么似的哈哈大笑,“许老头整天在院里骂婆娘做饭难吃,他媳妇做饭难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!”
宋聿心头复杂,许金那双手,就是这么被磋磨出来的。
他背着半背篓黑泥走到村口,正碰上许金慌忙往这边跑。
“相公!鸭蛋我收齐了!”少年喊道。
宋聿笑着:“不在家里等我,这么着急地跑出来干什么?”
“相公,我来背吧。”少年心疼地看着他的肩膀。
“还没有那些米面重,放心。”宋聿笑道。
这会儿出来走动的人很多,宋聿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,有些老头老奶甚至直接盯着看。
“宋聿。”
一道严肃不悦的声音突然传来。
宋聿停下脚步,没等他转身,声源直接走到他旁边斥责道:“你是读书人!怎么能做这种事情!”
来者一身长衫,茄子脸黄豆眼,下巴抬得很高,喋喋不休:“我等应当以读书作画等雅事为重,来日考取功名,你也不怕同乡笑话你是个泥腿子!”
宋聿垂眼打量一番:“那么请问,你是谁?“
“我?我是你堂兄我!”宋鸣气得用扇子指着他,“你被那醉香楼的姑娘骂糊涂了?!连堂兄都不认得了?!“
宋聿看了他一会儿,慢吞吞地说:“堂兄,恕我不能再跟你到处鬼混,我家要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什什么鬼混!我可没去!我是听别人说的!”宋鸣手里的扇子摇得像马尾巴,连忙想把自己摘出来。
一众村民团团围住,宋聿无意让别人看热闹,他还有事要做。
他背着背篓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,宋鸣面红耳赤,也不敢再指教宋聿。
宋家曾爷爷当年得中举人,一下子改变了整个宗族的地位,不过此后两代人连一个中秀才的都没有,现如今已经败落到读书考学都得掂量掂量的程度。
宋鸣是宋家小辈里最有希望成为生员的人,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生员就是他的尽头。
不过再怎么着也比宋聿强。想到这儿宋鸣对着宋聿的背影眼露鄙夷,摇着扇子回去继续温书。
宋聿打眼一瞧,就知道少年因为刚才那番话心不在焉。
他心里也苦,偏偏原主确实都干过,他还不能解释。
他将背篓扣在地上,二人用铲子木棍将黑泥、盐水、草木灰混合到一起,将每个鸭蛋表面涂抹均匀,整齐码进小陶瓮,放到厨房角落里。
“过年前刚好能吃。”许金掰着指头数日子。
宋聿洗净双手,正甩着手上的水,闻言笑道:“等会儿你睡个午觉,我去县城找找活儿。”
“相公……”少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,有些不好意思,“小福说他要去钓鱼。”
“这么巧?”宋聿讶异,继而失笑,“想去?”
少年腼腆地点点头。
“那就去吧,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,注意安全就好,有鱼竿吗?”
少年茫然地看着他,从角落里摸出自己的钓具给他看。
一团麻线,末端绑着一枚弯曲的缝衣针。
“……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