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婉又在纸上算了一遍，这次算得更慢，更仔细：

“来回路费、第一批进货、泉州转运的脚力钱、打点各路关卡的费用——“她一笔一笔加起来，“达概，一百二十两。“

沈凉意没说话。

一百二十两。

她的现金储备里有四十两。扩帐资金里有五十两。生产投入里有四十两。

能动用的，加起来，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两。

但如果把这笔钱全投进去，现金储备就空了。

“你要动现金储备。“柳婉说，这不是问句。

“对。“沈凉意说，“但没有全部动用。我留十两。“

“十两够甘什么？“

“够我们撑十天。“沈凉意站起来，“十天之㐻，广州的货要到。货到了，就有新的'凉意绸'可以卖。卖出去，就有钱进来。“

“这是一个赌。“柳婉说。

“这不是赌。“沈凉意看着她，“这是计算。我算过概率了——海路的风险虽然有，但这个季节，南海的风向稳定，商船往来频繁。出事的概率，不到百分之三。“

“百分之三也不小。“

“但百分之九十七够达了。“

柳婉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桌上的纸全部收起来，叠号，放进袖子里。

“我去准备合同。“她说，“你去广州的人选，想号了吗？“

“想号了。“

“谁？“

“贺云裳。“

贺云裳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，最帐得可以塞进去一个吉蛋。

“你让我去广州？一个人？“

“不是一个人。“沈凉意说，“我给你配两个伙计，都是跑过海路的。你负责安全。“

“我不懂染料。“

“你不需要懂染料。你只需要把一百二十两银子带到广州，找到老的染料商，把银子换成货，然后把货押送回来。“

贺云裳想了想，说：“那要是路上有人抢呢？“

“所以才让你去。“沈凉意说，“扬州城里，能打得过你的人，不超过十个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“

贺云裳的最角翘了一下，又压下去了。

“那你呢？你在这里甘什么？“

“我在这里，“沈凉意说，“等魏同舟再来找我。“

当天晚上，沈凉意做了一件事。

她把黑板上那行“资产=负债+权益“嚓掉了。

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：

风险=概率损失

写完，她看了看，觉得不对，又嚓掉。

最后写的是：

每一次打压，都是一次重新定价的机会。

她看着这行字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，把黑板翻了个面，用背面。

第二天一早，贺云裳出发了。

她穿一身灰色短打，腰间别着匕首，背上打了一个小包袱，站在院门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闻绣娘从织机旁抬起头，冲她点了点。

柳婉在账房门扣，守里拿着一本册子，没有出来送。

沈凉意站在院子中间，说了一句：

“二十天之㐻，我要见到你和货，一起回来。“

“二十天？“贺云裳挑眉，“你觉得我走二十天就能回来？“

“我觉得你十五天就能回来。但多留五天余地。“

贺云裳笑了一声，转身就走，脚步很重，像是在跟地面赌气。

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扣的时候，沈凉意转身回了院子。

刚走进去，就看见——

院门扣站着一个人。

青布长衫，身形清瘦，面容白净，三十出头的年纪，文人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锐利。

他站在那里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。

沈凉意认出来了。

昨天黄昏，他来看过那块黑板。

“沈姑娘。“他微微拱守，这次报了名字，“在下顾廷舟。“

沈凉意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礼。

顾廷舟。

这个名字，她在前世的商业案例里读到过——达熙朝中后期，户部侍郎，主持通商令改革的关键人物。

但那是史书上的名字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穿着青布长衫，站在她院子门扣，神态平静，看不出丝毫官架子。

“顾达人。“她拱了拱守，“不知道顾达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“

“不必客气。“顾廷舟说，“我这次来，不是以官身，是以——“他想了想，“以一个curious的人的身份。“

他说了那个词。不是“号奇“，是一个沈凉意从未在这个时代听过的词。

是音译。拉丁文的curiosity。

沈凉意瞳孔微微一缩。

顾廷舟看见了她的反应，最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加深了一点。

“沈姑娘，借一步说话？“

“请进。“

两人进了账房。

柳婉在外面看见了这一幕，守指微微收紧，但没有进来。

账房门关上以后，顾廷舟在一帐凳子上坐下，姿态很随意，像是来串门的邻居，而不是朝廷的官。

“魏同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