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樾做朋友至今,脸皮薄不到哪去。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,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,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。
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,对面一默,寒气更盛。
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,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,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。十刀过后,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,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。
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,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,“看了不舒服?”
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,语气平淡,“还行,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。”
宁轩樾了然。
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,逝者已矣,积重难返,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,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,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。
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,将酒壶一推,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,“走?”
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,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。
“他先前信誓旦旦,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,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,不用等。”
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,二人悄悄上车,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,往城外兰恩寺行去。
菩提山多古树,林木参天,蝉声阵阵齐鸣,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。
日光斜穿林间,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,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,无声悠悠旋转。
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,又是恍然隔世之感。
没等他更心生感慨,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,“腰还酸不酸?”
“……”谢执磨牙,“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。”
宁轩樾满脸莫名,“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?我没这宏愿,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?”
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,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。
如此一来,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。二人踏过山门,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,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,扫帚歪在一边,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。
宁轩樾摇头啧啧,“阿弥陀佛。”
亮光咻地一闪,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,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,“齐姑娘留下封信,和惠明住持离京了。”
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,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。
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:困顿深闺十余年,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,出去看看,不日便回,保重,勿念。
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,正百感交集,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,小声忿忿:“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,成何体统。”
“嘁。”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,挤进他和谢执之间。
“你要黏着惠明,自己找他撒娇去,少拿别人开涮——女子怎么了?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?天还没塌心还能跳,哪里去不得了?”
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,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、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,又念着“阿弥陀佛”把嘴里的气放了。
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孤儿,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,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,自觉有亏,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,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。
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。谢执收信入怀,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道:“上次来得仓促,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。”
宁轩樾莞尔一笑,觉得这说法可爱,故意逗他,“没事儿,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。”
没想到谢执认真道:“当然,应该的。”
宁轩樾摸了下鼻尖,同他绕过佛殿,边往小佛堂走,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。
“惠明为人靠得住,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,齐姑娘有勇有谋,不用太过担心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,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,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小佛堂内静谧如故,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,谢执不禁加深呼吸,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。
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,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——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,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,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。
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,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。
宁轩樾黑下脸: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,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?不对,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!
他扬腿一迈上前,“说什么呢,怎么不让我听听。”
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,得意一笑,“告状。心诚则灵,你心不诚,自然听不清。”
宁轩樾哼了一声,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,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:“能聊这么久,喜欢吧——我的人,现在该陪我了。下回再来见你。”
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,促狭地看来,顿时窘得耳热,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。
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,“你也看见了,我过得好着呢,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