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来得莫名奇妙。
李衍思索须臾,蹙眉:“你怕我报复她?”
“叔叔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球慢慢地抬了起来,视线停在他脸上。那目光看上去像是老了,看不清楚了,却全是锐利。
他在试探自己。
李衍冷笑:“如果我是呢。”
俞淮强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,猛烈咳嗽起来,脸色骤然变差。
李衍叹口气,放弃了,双手插兜走进外面的阳光里:“我没那么无聊,有重要的事做,也不想再坐牢。”
他走出楼道,空气清醒,满眼皆是绿意。
这是个万物复苏、草长莺飞的季节。
适合重新启程。
于是他再一次回了头:“我后悔了,我要报复你。”
李衍的表情比刚才更冷,俞淮强发现自己的恳求实在太过幼稚了。作为一名父亲,他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,只是没等他开口教训,又听见经历沧桑却依然淡然的年轻人字字铿锵。
“我失去的七年,必须要用你女儿的一辈子来补偿。”
俞淮强怔然,少年的离开让楼道重新恢复安静,阳光猛烈洒进来,在意识到李衍给出了承诺后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这种安静不再窒息,而是一种尘埃落地后的平静-
和施茴见过面后,俞言的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她为施茴的爱情感到难过,同样也心有余悸自己的感情。
如果七年牢狱的时间,磨灭了她的喜欢,仇恨浇灭了李衍的爱意,结局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各奔东西?
俞言摸出支烟。
然后连烟盒和打火机一起被扔进垃圾桶。
“戒了。”李衍居高临下地黑起脸。
俞言心疼刚买的限量版打火机,不服气: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我是你男朋友。”
俞言想了想,收回了去翻垃圾桶的手。
她桀骜不驯又乖巧听话的模样,让李衍忍不住把她刚吹顺的头发揉乱。从背后抱住她时,喃喃叹息了一声:“你怎么这么好哄呢。”
俞言眼睛亮晶晶的:“因为你要哄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嗯?”李衍没明白。
俞言迟疑了一瞬后,小心翼翼地说:“你不哄你姑姑吗?”
这句话她想问很久了,李衍不提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切入。
自那天在医院碰过面后,她再也没见过李红梅。按照她对她性格的了解,可以肯定李红梅不知道李衍在准备出国的事情。
“不哄。”李衍果然下意识收起了笑容:“只哄你。”
俞言因他表情的转变感到心酸,眼睛却眨得俏皮轻快:“不怕被她打断腿吗?”
“打就打吧。”李衍下巴搁在她肩头,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,“爬也要爬去美国,赖着你。”
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多年前,在她因为钟柔而感到被爸爸抛弃时,李衍对她说,他不当狗,但可以当一个死皮赖脸的人,做鬼也不放过她。
俞言喜欢这种份量的承诺,抱着李衍睡得又快又沉,一夜无梦。
李衍却睁眼到天明,又抽空回了一趟栖禾。
其实在周雄安去世前,李红梅和他谈过一次话,那时她已经偷偷见过俞言。发现俞言不会放弃后,她软硬兼施地逼迫自己放手。
李衍坦白地道,他没忘记他哥,以前没忘,以后也不会忘。他尝试过,努力过,忘不掉俞言他也没有办法。
他越来越喜欢她,他爱她,想和她有个家。
李红梅听到一半,掩面痛哭了起来。
这次再回到栖禾,李衍做好了被李红梅打骂的准备。
“我要去美国。”他单刀直入地说。
李红梅在厨房切着菜,背对他,一声不吭。
最温暖的季节,屋子里却犹如冰冻。
卢康安见状,一瘸一拐地过来打圆场,贫瘠的见识只能让他不停重复美国好,机会多,能出去肯定要出去,在那边站稳脚跟了,说不定还能把丫丫弄过去读大学。
李衍说:“好,我努力。”
卢康安转了话题,问他钱够吗,坐牢的经历会不会有影响。李衍说这个不用担心,他会想办法。
李红梅在这时冷哼一声:“别怪我没提醒你,吃软饭没有好下场。”
李衍前二十几年没有过好下场,再坏能坏到哪里去,所以他不在乎,即便未来惨淡,也认了,只要能陪在俞言身旁。
这是他唯一的期待。
李衍今天只是来告知的,并不想过多的解释,在和卢康安以及丫丫告别后,他回了一趟桥石。
石碑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么清晰,守住了李承最年轻的样子。他一点一点地擦掉灰尘,像很多年前还没离开桥石那样,抱臂靠在墓碑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哥哥说话。
他没有提及现在,回忆了很多童年趣事。
他还有一些懦弱。
在桐城开往栖禾的火车上,他提笔写下了两封信。一封塞进了李红梅常用的菜篮子里,另一封则在李承墓前烧成了灰烬。
天很快黑了,他不得不离开。
“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