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孩的父母据说很早之前就去世了,现在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哥哥也并非亲生。
不过现在看来,她名义上的那位长兄对她很好,她并没有因此寄人篱下,性格依然大方而可爱,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就是占有欲有点强,感觉很警惕和介意自家哥哥和外人走得太近。
想到这里她失笑,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晃了几下,低声道。
“小远啊,妈妈好像也有了新朋友了,你会为妈妈高兴吗?”
孩子没回答,他似乎是用光了所有力气,趴在她肩头沉沉睡去。
张琬轻拍他柔弱的后背,面露担忧。
*
浴室里黑雾弥漫,浴缸里翻滚挣扎着一大团头发,血水漫出浴缸,像是有生命的铁线虫窸窸窣窣地往人脚边爬去,然而还没越过某条界限,便惊恐地被逼得连连倒退。
几枚散落的纸钉狠狠扎穿藏在头发里的五官,一声高昂的尖叫声后,雪白的粉末像烟气似的轻灵地汇聚进烟斗里。
半裸着上身的长发青年对着镜子撩起额发,松手时垂眼含了一口被搁置在旁边的烟斗。
他的长发如湿冷的绸缎,散发着浓烈到几乎能将人溺死的莲花香气。
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“哥哥?你还在洗澡吗?我要准备出门了,所以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舒离猜测哥舒翦的速度没那么快,于是准备自己先出门,但还没等她转过身,门就被打开了。
浴室里干干净净,连水雾气都没有,舒离看着眼前的美人出浴图,忍不住怀疑他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里面梳洗打扮。
“今天也打算去找张琬?”
出乎意料的,哥舒翦先开口了。
“之前确实不打算管……但一旦开始了就不想继续袖手旁观了。”
“我知道像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这样需要帮助的女性,我没办法帮到每一个人,但张琬既然向我求助,我就做不到坐视不理。”
说到这里,她抬起头,面带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不然怎么说人都会自己偏爱或者怜惜人和事嘛,哥你也会有吧?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对方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抹近乎怜悯但无情的眼神。
“我不会偏爱任何事物。”
哥舒翦弯起眼睛温和地回答,依旧是隔着袅袅香火,遥远又无悲无喜地俯瞰人间,平静到几乎冷漠。
“……”
明明是和当年同样的性格,舒离却觉得现在的他相较之前身上似乎缺了些东西,多出了一种隐晦的焦躁和欲望。
虽然会给舒离做一日三餐,但他已经不再像人类那样正常进食。
“你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。”
哥舒翦淡淡地揭穿她。
“还是说,被我偏爱是你的愿望?”
舒离低下头,一种危险的预感油然而生,直觉告诉她这时候不能顺着他的话去回答。
哥舒翦最近总在追问她的愿望是什么,这让舒离感到不安,包括她回来以后旁敲侧击地询问对方,但对方都是同样的回答。
如果他真的完成他的愿望,会发生什么?或者说,会失去什么?
她在思考的同时,哥舒翦也在面无表情地望着她。
祂很饿。
非常饿。
祂见过太多于欲海中沉浮的人类,当一个人在深渊边上徘徊的时候,其实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深渊。
无能软弱的妹妹只是需要这个契机。
“如果你希望她平安,我可以帮你。”
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,哥舒翦再次主动发出邀约。
唯恐愿望被实现对方就会像神灯那样消失,舒离用力地摇了摇头,摸了摸藏在腰后的特制手枪,准备出门了。
“我想尽可能多做到点事,如果真的有完成不了的愿望,我会再来麻烦哥哥你的。”
*
“我听人说琬琬姐你以前是做高中教师的?给那些快高考的孩子上课压力会不会很大?”
房间里,舒离看她坐在床边给孩子念书,颇感新奇的问道。
张琬准备翻页的手一顿,似乎是想起什么久远的回忆,眼神飘忽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那个阶段是孩子们和老师都紧绷的时期,不过我的那些学生很听话,逢年过节还给我送花和贺卡,说我是他们最喜欢的语文老师。”
提起之前的人生,张琬脸上终于露出有点羞涩的、鲜活的笑容,一改之前忧郁憔悴的模样,整个人看起来瞬间明亮不少。
“后来我怀孕了,不能再带班,她们哭得很伤心,说希望我生了孩子以后再回去多看看他们。”
舒离听得专注:“那之后呢?”
那之后啊,她听了丈夫的话,选择做个全职主妇回归家庭,一让再让,慢慢退出了学校,退出众人的视线,回到了这方狭窄的天地,也困死了自己。
“我答应了逢年过节去看他们,但我并没有兑现诺言。”
她笑着掩饰般低下头,课本上那行字却猝不及防地跳进眼底。
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。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”
“——士之耽兮,犹可脱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