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碧蓝如玉,院中最耀目的花是探出墙角的红梅,但鸟雀却不喜欢,偏要停在掉光了叶子的枯树上,一排圆滚滚的小雀凑在枝头叽叽喳喳,偶尔有一两只离群去啄赵承宗特意掰碎了撒在树下的点心残渣。
今天是除夕。
盈盈喜气洋洋来找你:“好大侠,奶奶很喜欢你送她的香囊,说放在枕头边上闻着夜里睡得安稳多了!”
你朝她弯弯眼睛:“那该谢我小师兄,里头东西是他配的,奶奶没嫌弃我的绣工就好!”
“奶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只乌龟,好大侠,终于有连你都做不好的事啦?”盈盈腰间挂着龟奶奶的小乌龟,“奶奶说今天是除夕,让我来叫你们去家里吃饺子!”
“那我去和魏姨说一声,你在这儿等等我!”
盈盈和龟奶奶已经搬出角门里,在城中换了间不大但附近干净敞亮,离热热闹闹的街市也很近,无论出门去哪儿都很方便。
你们原本是想帮奶奶包饺子的,但老人家坚持不能让客人干活,非要盈盈带你们出去玩儿,过一个时辰才许回来,你和盈盈拗不过老人家,只好乖乖出门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傍晚时天际又落雪,只是不大,沉默着填满长夜,落在归家团圆的行人肩头。
你和小师兄并肩在院中的枯树下看翩然而落的碎雪,谁都不说话,就只是看雪,干净的雪,温柔的雪,令人欢喜的雪,放眼望去素白一片,与今冬的初雪并无分别。
你摸到发间的银杏簪子,握着簪尾递到他眼前:“小师兄如今敢承认是你送给我的了吗?”
陈慎低下头轻笑:“嗯。”
你微微仰起脸,不躲不闪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:“赠女子发簪,意为求娶为妻,那日你是这样同我说的,这话如今还作数吗?”
天地恍若静止,年节的喜庆变得模糊,喧闹声突然离你们很远很远,隔着层层叠叠的云雾溜进耳朵。
你听见杭州街头的吴侬软语唱着听不大懂的歌,歌声里藏着酒入杯盏的声音。
安叔没拦他喝酒:“郎主,今年还守岁吗?”
陈叔端着酒盏,看向天际时眼底却有担忧:“孩子都不在,同谁守?那两个素来报喜不报忧,过年都不见递个话回来,想是又闯什么祸了。”
安叔便笑笑:“有少主在呢。”
然后陈叔也笑笑:“孩子长大了,正是离家的好时候,世事无常,谁知道日后还能不能走脱?孩子不在,你同我喝盏酒吧。”
你听见风声穿过清河的竹林,在医馆门前盘旋不去。
药药端了条鱼上桌,笑眯眯对天叔说:“年年有余!祝师父长命百岁!”
小平安牵着母亲的手挤进汹涌人流,靠人小身形灵巧抢到了最大的一盏鱼灯:“娘!最大的!我是不是很厉害?”
你听见高堂之上的兄弟在除夕夜举杯共饮,却又不知怎么为天下大事争论起来,又不知怎么一同笑起来。
你听见寒姨说她很想你,听见江叔的长剑入鞘,听见红线闹着要吃松子糖,听见刀哥说带你去江湖,听见芸芸众生的欢笑。
你还听见隔壁的院子传来响动。
小女孩兴奋地脆生生喊:“爹爹回来啦!”
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的人在那个瞬间笑起来,张开手抱起她,让女儿高高骑在自己脖子上。
之后是小女孩的欢呼:“飞起来啦!”
女人含着笑意的声音紧随而至:“仔细别摔了她!”
第一朵烟火炸开在天际,光影在你们面上明明灭灭。
陈慎接过那支发簪,小心而郑重地将它重新插回你发间。
然后你笑起来,在不绝于耳的烟火声里踮起脚,轻轻吻在他唇边。
盈盈的声音遥遥传过来:“好大侠!饺子好啦!”
你这次没有一个人溜走,去牵他手的时候咬了下唇,缓缓变成十指相扣的样子,拉着他穿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,推开门,屋子里的暖意直直撞入怀中:“来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