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客院,嬷嬷在前领路,两人在后面并肩走着。
海潮觑了一眼梁夜,他的容色和眼神都已平静如初,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一些。但海潮对他的一切就像对海一样熟悉,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。
我还不高兴呢!她把头别了过去,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。
刚迈出两步,左手手背便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,是男人苍白修长、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他轻轻触碰了她一下,像是试探,接着便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覆住。
海潮一惊,生怕走在前面的邢嬷嬷一转头发现端倪,不自觉地甩他的手。
可非但甩不脱,反而被握得更紧。
好巧不巧,邢嬷嬷就在这时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停顿了一下。
海潮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可梁夜却丝毫不以为意,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,反而蛮横地将长指插.入她指缝中,牢牢扣住。
邢嬷嬷不愧是堂堂节度使的乳母,脸上没有半点异样,只是浅笑了一下:“望小郎君和小娘子兄妹感情真好。”
顿了顿又道:“望小娘子今年多大了?几月里生的?”
“十七,”海潮答道,“四月。”
邢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哀伤,有些出神地看着海潮,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:“和英娘一样,也是四月里生的。”
随即她回过神来,掠了掠斑白的发鬓,解释道:“老奴有个小女儿,也是四月里生的,身量也与望小娘子差不多长,身形有些像,老奴一看望小娘子,就想起她来了。”
海潮见她眼眶微红,猜到那女儿大约不在了,小心翼翼道:“她……怎么了?”
邢嬷嬷道:“没了,吐蕃人围城那年没的,才十七。”
海潮心里一动,和她现在一样年纪。
邢嬷嬷用干净的旧帕子掖了掖眼角:“那些人很恶,因为节帅坐镇攻不下凉州城,就往城外河里扔死尸,城里闹起了疫病,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得疫病死了。”
海潮不知怎么安慰她,只好说了声“节哀”。
邢嬷嬷歉然道:“大喜的日子,老奴却拿这些事扫小郎君小娘子的兴致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海潮有心多问些关于守城和疫病的事,但怕勾起邢嬷嬷更多伤心事,便作罢了。
说话间已到了方府门前,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。
登上马车,梁夜总算松开她的手,若无其事地替她将软垫放到最舒服的位置,又温柔地提醒她小心伤臂。
海潮的手指都叫他箍得有点痛了,还为方才的事生气,狠狠地剜了他一眼:“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!那邢嬷嬷嘴上不说,不知道会怎么想……”
“你何尝在意过别人怎么想怎么看?”梁夜道。
海潮从前是不在乎,两人一起生活时村里人没少打趣他们,她都不放在心上,理直气壮,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:“我和小夜早晚要成亲的,住一屋怎么了!我们将来还要睡一张床呢!”
想到自己小时候没羞没臊的样子,她的脸又热起来: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,而且这里我们是……虽然是假的,可是别人不知道啊,看着像什么样子……”
梁夜侧过头,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光从他侧后方的车帷缝隙里照进来,将他的眉眼压得更暗。
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竟有几分陌生。
海潮呼吸一窒,喉咙有些干涩,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万一那副将身上要是有什么线索呢?”她道,“说不定可以趁机查一查。”
“所以与他说亲也无妨?”
语气平淡,但海潮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。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为了查案假装一下怎么了,反正秘境最多七天,又不可能真的嫁给……”
话未说完,梁夜忽然扣住她手腕,按在她脸侧的车厢木壁上,欺身上来,与她额头相抵,盯着她。
他人瘦,身量却高,肩也宽,将她禁锢在一隅,他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,缠裹着她,无孔不入地往她肺腑里钻,像是要在她身体里扎根。
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不再令她感到安心宁静,血液沸滚着,翻腾着,往脸上涌。
海潮挣了挣,没挣开,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,只好道:“你先放开我,万一叫舆人发现……还要假装兄妹呢!”
不等她把话说完,梁夜用另一只手握住她下巴,推高,低头咬住她的脖颈,门齿叼住一小块肌肤,轻轻推挤、咬啮……
海潮浑身像是过了电,一阵阵发麻,头脑中一片空白。
如果她没记错的话,他咬的地方正是那颗小痣附近……
难道他发现了?!
可是要是他发现了,怎么还会做这种事?
可是又不能问他,假如他本来不知道呢?一问不就知道了?
正想着,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,接着是年轻男子浑厚爽朗的声音:“这不是节帅府上的马车么?不知车中坐的是何人?”
海潮心头一跳,听这口吻,显然是节度使府的熟人。
“快松开!”她小声道,“有人来了!”